今天我发言的题目叫《鲁迅研究的热点问题》。热点，就是大家当前关注的焦点，或者是争论比较激烈之处。热点问题并不都具有多么高的学术价值，相反热点问题很多都是非理性的、非学术的、超学术的，有的还带有政治性。我理解的热点就是这个意思。

谈论当前鲁迅研究热点问题，我想从1998年10月发生的文坛“断裂事件”谈起。1998年10月，《北京文学》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断裂：一份问卷和五十六份答卷》。提问题的是南京的几位业余作家，而后北京、上海、天津、江苏、浙江、四川、云南、辽宁、吉林、广东、广西、福建、湖北的56个青年作家对所提问题作了回答。他们自称是自由作家，大多是青年人。现在有个时髦的词语，叫作“新新人类作家”，或者叫作“体制外作家”。他们自认为是中国近半个多世纪以来最成熟、最健全的一代，是真正具有独立精神的一代。他们所说的“断裂”，指的就是跟现行的文坛体制“断裂”，跟传统的文学观念断裂，要消解长期以来我们信守或追求的价值观、道德观。当然这56个作家对鲁迅的态度也不完全一样。但其中有些人竟公开宣称：“鲁迅是一块老石头，其反动性不证自明，应该让他到一边歇一歇。”他们质问：毛泽东今天都已走下神坛了，为什么在中国思想文化界，鲁迅的神话却是一直不能破灭。他们觉得鲁迅对中国人来讲，越来越像是孔夫子，已经被歪曲了。他们感到当前的提法仍然在继续制造关于鲁迅的神话，仍然匍匐着研究鲁迅，仍然在设置鲁迅研究的重重禁区，就好像孙悟空保护唐僧一样在保护鲁迅，谁要对鲁迅说三道四，就不依不饶。所以他们挺身而出，要从政治上、思想上、作品上、人格上全面粉碎关于鲁迅的神话。这就是1998年10月份发表的所谓“断裂宣言”。可是我们俯瞰整个文艺界，这样一种断裂的行为，这样一种断裂的思潮，首先是从美术界发难的，是从美术界波及到文学界的。

从70年代末期到今天，美术界多次举办了所谓民间展览。第一次我记得是叫“星星美展”，就在美术馆。那时有一些行为艺术家在展厅里出现，他们赤身裸体，身前堆了一大堆避孕套；有的人甚至掏出了手枪，“砰砰砰”在展厅开了好几枪。“行为艺术”，这是西方现代美术中的一个流派，格调有高有低。中国传统的美术讲究神韵，以形传神。行为艺术追求的不是神韵，而是震惊，要给予观众一种强烈的刺激。他们要用这种方式跟官方举办的展览和官方的价值标准实行“决裂”。这十几年来，中国的行为艺术家又制造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件。比如，有一位女画家穿着三点式的衣服，钻进一个爬满螃蟹和虫子的容器。有一个男画家，他不打麻药，在自己肩膀上栽种两棵草。还有一个男画家，他买一头牛，把牛肚子剖开，掏出内脏来，然后光着身子钻进牛肚子里，让人把牛肚子缝上，他再从牛肚子里血淋淋的冲出来，这幅作品名字叫“5月28日诞辰”，他要体验一下婴儿降临人世的快感。还有一位画家，赤身裸体，坐在农村一个很肮脏的厕所里，让苍蝇叮满自己的全身，这也是一幅作品。还有一对年轻恋人，他们创作了一幅行为艺术画面：面前是一对连体婴儿，他们用吸管从连体婴儿的血管里吸出血来又回流到婴儿的嘴里。这些艺术家就是希图用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达到十分钟成名的目的，认为行为越恶俗，他们的名气就越大。下面我再展示一张行为艺术家的作品，这个作者大餐桌上放了一个杯子，里面有黄澄澄的橙汁，另一个盘子里是个死婴。这个画家把死婴清炖了，然后啃他的腿。为了创作这个作品，作者呕吐了两次，作品完成了以后有两天没敢回家。这些主张“断裂”的文学家和艺术家，他们的理论是要淡化意识形态。他们认为过去的文艺太教条、太僵化，意识形态色彩太浓，都是政治的工具。他们嘲笑意识形态，嘲笑阶级斗争，鼓吹“为文学而文学”，“为艺术而艺术”，否认文艺创作与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历史观有关联。最近又有一些作家热衷于“身体书写”，说写散文好比是手淫，写诗是做爱，写小说好比生孩子，创作就是“远程射精”，怎么痛快怎么来，只为满足一种感官需求，一种刺激。他们特别鄙薄文艺的所谓革命功利性，一听到“二为”方针、“双百”方针就摇头。他们嘲笑那些追求革命功利性与文艺自身规律相统一的作家，认为他们是躲在政治家的石榴裙下。那么我们看看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就没有意识形态色彩吗？都是超政治的，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都是毫不带有社会性的吗？并不尽然。相反，这些艺术作家的作品有的意识形态色彩非常强烈。有一幅作品题目叫《我的梦》，据说在全国油画展获得了优秀奖，画面主体是一堵红墙，象征着社会主义，但这堵红墙已经坍塌。一个青年人，很时尚、很酷，奋然冲出红墙。他奔跑的时候，马克思的头像砰然坠落。马克思在西方被评为千年伟人中的第一位，而中国的这位艺术家却要把马克思的头像砸得粉碎。这难道不是政治吗？这难道不是意识形态吗？在他们的背后，往往有国际反华势力支持。一张病态行为的艺术照片有时能卖一两千美金。所以文艺界的断裂行为，包括对鲁迅的颠覆，对鲁迅的解构，我认为都是在一种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发生的。当前国际形势有什么特点呢？我觉得一方面，就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处于低谷，社会主义阵营跟资本主义世界两军对垒的两极格局已不复存在。原来信仰马克思主义、信仰社会主义的人发生了分化、动摇，产生了所谓信仰危机。另外一方面，就是西方资本主义的相对稳定，还在发展。当前谈得最多的全球化，说到底就是西方强势经济的一种扩张。与这个经济全球化同步进行的自然就是西方的文化渗透。所以现在我们要警惕西化、分化的图谋。什么叫分化呢？就是他们要把中国大卸八块：台湾要独立，西藏要独立，内蒙要独立，新疆要独立，港澳要独立……。什么叫西化呢？就是要用西方的意识形态来取代我们现在作为主流意识形态的马克思主义、邓小平理论。所以当前国际形势，跟鲁迅当年所处的国际形势截然相反。从国内来讲有什么特点呢？我觉得也要用两点论来看待，一方面是我们党总结了建党80年来的经验教训。苏联解体的时候，有的人认为社会主义的丧钟已经敲响了。但是以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却总结了共产主义运动的经验教训。中国进行改革开放的试验，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20多年以来，各条战线取得的成就是举世瞩目的。比如我们国民经济每年增长的速度达到8.3％，国民经济总产值在全世界位居第七，人民生活水平基本达到了小康。拿去年来说，城市人口的月均收入达到523元，农村人口月均收入达到188元。社会事业也在全面进步。这些恐怕是没人能否定的。另一方面，当前社会面临的矛盾也是非常多，困难重重。不是我们的领导人经常睡不着觉吗？当今社会还存在很多潜在的危机。今年开“两会”，大家比较关注的是人均收入差距在拉大。有些人暴富，成为穷得只剩下了钱的富人。90年代的富人有四个标志：豪华汽车、别墅、小秘、宠物。可是他们的财富并不都是通过正常的劳动、科学发明获得的，而往往是靠特权和违法活动获得的。这就使很多人感到内心不平衡。与此同时，我们国家赤贫的人口还有两千多万。什么叫赤贫呢？有个考察团到贫困地区去考察，有个人把农民住的房子拍下来拿回家，他家里的人说，你浪费胶卷，连狗窝你都拍！他说，这哪是狗窝呀，这是穷苦地区老百姓住的地方。这一家人真是只有一条裤子，早上老公穿着这条裤子下地，回来脱下让老伴穿着去喂猪。当访贫问苦的同志们把三百元救济金送到他们手中时，他们热泪盈眶，说：“感谢各位毛主席。”原来他们连邓小平、江泽民都不知道。老百姓对少数党政干部的腐败行为极为不满，虽然党中央下了很大决心，但这种现象并没有得到根本上的遏制，贪污分子可以说是前赴后继。由于人的精神的滑坡、人格的缺钙，导致市场经济秩序的混乱，社会治安状况也令人忧虑。所以现在社会上各种矛盾很多，群体性的事件时有发生，法轮功邪教的产生也有它的土壤。1935年12月30日，鲁迅为他的一本杂文集《且介亭杂文》写了后记，我记得其中有一句很深沉的话：“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我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

历史上的鲁迅是一个客观存在，他的历史原貌是无法改变的。但今天我们对鲁迅的思考，对鲁迅的评价，对鲁迅的判断，却是发生在现时现刻。我们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代来谈鲁迅。我们每个人对鲁迅的评价都不可能不受到我们当前的生存环境、文化环境的制约。这就叫作历史人物的客观性和历史研究的当代性。

下面转入正题，谈谈鲁迅。为了不使有些听众反感，先从他的弱点、缺点和历史局限性谈起。因为当前很多读者认为，鲁迅长期以来被神化了、被圣化了，所以很想了解鲁迅有什么短处。我觉得了解这一点毫不困难。鲁迅讲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鲁迅还说过，要求一本书完全没有错误，那没有一本书可读；要求一个人没有一点缺点，没有一个人配活。鲁迅也是一样的，要挑鲁迅的毛病很容易。至于能不能真正击中鲁迅的要害，那是另外一个问题。鲁迅有什么缺点?我随便举几个例子。比如，鲁迅这个人是很认真的，非常严谨，在日本发动侵华战争的时候，他就讲过，日本国民性中无论有什么负面因素，但有一点确实值得我们学习，那就是认真。鲁迅是很讲认真的。他认为中国人有个毛病，叫作“马马虎虎”。上海“1·28”事变以后，有个晚上，上海人噼里啪啦到处敲脸盆，放鞭炮，大声吆喝。日本海军陆战队就出动了，以为中国人要反抗，要造反了。结果没想到中国人不是要跟他们打仗，而是因为那天发生了月蚀，上海人是要从天狗的嘴里把月亮救出来，而不是在救中国，不是在救上海，也不是在救同胞。日本人喘了一口气，回去睡觉去了。这就是认真的碰到了不认真的，互相隔膜得很。但鲁迅再认真也有疏漏。比如说，《呐喊·一件小事》文末注明的写作时间是1920年7月，但是我们到北京图书馆查查北京《晨报·周年纪念增刊》就可以发现，1919年12月1日《一件小事》就已经发表了。怎么可以发表在前，写作在后呢？显然是鲁迅把这篇小说的写作日期弄错了，疏忽了。鲁迅的学问是很渊博的，我们能跟鲁迅比学问吗？他是一个浩瀚的大海。即使如此，你要从他的文章里挑点硬伤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我们知道，1930年成立了一个中国左翼作家联盟。1931年2月7日，国民党把左联五烈士连同20多个烈士一起在上海龙华给枪毙了，接着就通缉鲁迅。鲁迅为了避难，躲到上海黄陆路一家日本人开的旅店叫作“花园庄”，在那个地方他碰到一位日本学生，叫长尾景和。有一天，一位日本妇女向他问路，他苦于道路不熟，无法作答。这时，一位中国的中年绅士用流利的日语代他回答了问题，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位中年绅士就是鲁迅。当时正值春节前后，天气很冷，花园庄旅店的大堂里，摆着一个炭火盆。有一次鲁迅在烤火，看见长尾景和也在烤火。长尾景和知道这位绅士日语很好，就问他对日本的情况是不是了解。鲁迅说日本什么地方有温泉，什么地方开樱花，了如指掌。长尾景和见他知识这么渊博更为佩服，可他不知道鲁迅在日本留学了7年。过了几天，两人又在大堂聊天。长尾问了很多医药方面的问题，结果鲁迅对答如流。长尾景和惊异地说，我们日本三个博士加起来都没有您的学问大。他不知道鲁迅是学过医的。后来他拿了一本《呐喊》，说：“先生，您学问这么大，中国有个作家叫鲁迅，在日本也很有名气，但他的书不大好懂，您能不能给我们解释解释鲁迅的作品？”鲁迅先生说：“在下就是鲁迅。”长尾景和肃然起敬，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绅士就是名震东瀛的中国作家鲁迅。这样两人的感情更为亲密，分手时，鲁迅给长尾景和题了一首诗作为纪念。1961年，长尾景和托鲁迅的夫人许广平将这个条幅带回中国，现收藏在北京鲁迅博物馆。这个条幅上写有一首七言绝句：“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落款：义山诗。义山是谁呢？是唐朝诗人李商隐，字义山。但是我们一查，李义山并没有写过这首诗。原来这是唐朝另外一个诗人钱起写的，题为《归雁》。鲁迅当时避难，身边没有什么书可以查对，所以把作者张冠李戴了。鲁迅《二心集》中有篇文章题目叫《以脚报国》，写的是中国留学生杨缦华到比利时，好多妇女围着杨缦华问：中国人不是留辫子、裹小脚吗，怎么你的样子挺洋气的？杨缦华出于爱国心，就把她的一双大脚伸出来说，你们看看我这双脚，中国哪有什么缠小脚这样的事情呢！杨缦华还说，你们比利时是小国，我们将来要用显微镜来看你们！杨缦华回国后很得意，写了一篇游欧的观感，认为她用一双大脚维护了我们民族的尊严。你杨女士的一双大脚能掩盖我们中国历史上妇女无数双小脚吗？你这种方式是真正爱国的方式吗？鲁迅历来主张睁开眼睛看现实，不应该瞒和骗，就写了一篇《以脚报国》，文中引了一句话，说孟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就是说，百姓很穷的话，君王怎么可能富裕呢？但《孟子》里面没有这句话。我查了一下，是《论语》里面的，出自《论语·颜渊篇》。讲的是鲁哀公当政的一年，遭了灾，该怎么办呢？孔子的学生有若说，很好办啊，国家遭了灾，经费紧张，就减税呀！鲁哀公说，本来钱就不够，你要再减税钱不就更少了吗？有若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老百姓要富裕的话，你做君主的怎么能不富裕呢？反过来，百姓穷困的话，你君主的钱哪儿来呢？鲁迅把孔子弟子有若的话当成了孟子的话，不也弄错了吗？类似的失误，我们还可以列举一些。但这些都无损于鲁迅的日月之明。因为这是任何人都难以完全避免的缺点和失误，并非人格上的污点。

同志们，我们现在看到的是真正的《鲁迅全集》。你们现在读过完整的毛泽东文集吗？没有。看到过完整的郭沫若文集吗？没有。鲁迅公开发表的作品我们看到了，他的情书我们看到了，他不准备发表的日记我们也看到了，他把一篇不成熟的稿子揉成纸团扔进了废纸篓，他的夫人也捡起来抹平，仍把它发表了。鲁迅的透明度最高，几乎成了一位无任何隐私的作家。我们反对神化、圣化历史人物，但是也不能走上另外一个极端。鲁迅虽然不是圣人，不是完人，但他是伟人、巨人，不是凡夫俗子。我们民族几千年出了这么一个世界重量级的作家，这是我们民族的自豪。我们应该维护民族的尊严，不应该把鲁迅世俗化，乃至妖魔化。现在有的人否定鲁迅，从多个方面入手，即从政治、文学、思想、人格诸多方面来否定鲁迅。比如说，鲁迅1927年以后支持了中国共产党，思想和创作就一路滑坡；鲁迅后期的杂文歌颂了社会主义的苏联，事实上斯大林清党扩大化，杀人不眨眼，苏联解体了。我认为这种评论过于表面化。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过程，而事物本质的显露也有一个过程。我认为重要的是要看鲁迅从什么角度来肯定苏联，肯定了苏联什么？我把鲁迅有关苏联的文章都收集来了，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看到的第一点是：沙俄时代是农奴制的国家，农奴不是人，只是会说话的工具。现在不是讲人权吗？沙俄时代的农奴有什么人权！连处女的初夜权都是属于农奴主的，她结婚之前必须跟农奴主睡觉。十月革命以后，千百万的农奴从地狱里被解救出来，成为了支配自己命运的人。这是从什么角度来肯定苏联呢？我认为是从人权的角度。鲁迅观察苏联的第二个视角就是看生产力有没有解放。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西方资本主义世界一片萧条，但苏联由农业国变成为工业国，煤油出口、小麦出口，使西方资本主义感到震惊。衡量一种社会制度的好坏优劣，我认为根本上就是这两种尺度：人权的尺度和生产力的尺度。什么叫社会主义？社会主义就是要解放生产力，使物质产品达到极大的丰富，消灭阶级，消灭剥削，使人民能够走上共同富裕的道路。所以，平等的原则、发展的原则是社会主义基本的原则。而鲁迅正是从这个角度来肯定苏联的。这个判断事物的价值标准，我觉得至今仍然是很正确的。

当然，还有人否定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伟大的思想家，最有代表性的是王朔。他去年在上海的《收获》杂志第二期上发表一了篇文章《我看鲁迅》。王朔从什么角度来否定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和伟大的思想家呢？他有一个很得意的论点：不写小说就不配成为作家，不写长篇就当不了世界文豪。我们想一想，如果这个论点能够成立，中国唐朝之前，基本上没有人配称为作家。为什么呢？因为中国古典小说到了唐传奇才具有雏形。以前只有六朝志怪、神话传说，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小说。如果不写小说就不配称为作家，那么屈原是不是作家呢？司马相如是不是作家呢？司马迁是不是作家呢？屈原、司马迁这些光辉的名字难道都要从中国文学史上抹去吗?如果仅仅根据作品篇幅的长短来判断小说的价值，那么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都是短篇，他也不配当作家吗?在世界文豪的排名榜上，

像契诃夫、莫泊桑这样以短篇扬名的作家难道也应该被除名吗？王朔写过长篇，因为他写过长篇就能够称为世界文豪吗？这个逻辑不能成立。王朔还说，鲁迅的思想没有什么新东西，特别是他晚年被苏联蒙了，以为苏联是王道乐土，所以鲁迅不是什么思想家。那么什么是思想呢？思想就是观念，也就是对客观事物一种理性认识。思想的范畴非常的宽泛，包括社会思想、哲学思想、逻辑思想、文学思想、科学思想、美学思想、教育思想等等。王朔说的给国家民族指条道，那属于社会政治思想。鲁迅确实不是政治家，早年也不谈什么主义。如果不谈社会政治思想就不是思想家，那么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康德都不是思想家。如果只有写一部完整的理论专著才能谈得上是思想家，那孔子、墨子都不是思想家。孔子并没有什么专著啊，《论语》只是他的弟子记述他言行的一部书，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老子《道德经》只有五千个字，然而仍被黑格尔誉为“东方古代世界的精神代表”。

鲁迅的思想非常的广泛，非常的深刻，散见在他的900多篇杂文当中。这种思想的深刻性是前无古人的。比如对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鲁迅概括为两种：一种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第二种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中国历代一乱一治，一治一乱。鲁迅追求的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三样时代，就是中国人真正摆脱奴隶的命运，赢得做人的资格，人性全面发展的时代。鲁迅的这个思想非常深刻。又比如鲁迅的一篇小说《伤逝》，里面讲了很多人生哲学。说爱情是要更新、要生长的，而不能够停滞、不能凝固。中国很多家庭处于维持状态，搭伴过日子，为什么？因为爱情没有生长，因而就没有生命力。此外，鲁迅的哲学思想、教育思想、美学思想、伦理思想都值得研究。最近，我们常谈到要促进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相溶合，大家觉得这个思想很新。但本世纪初鲁迅在《科学史教篇》中就提出过这种见解。从19世纪开始，科学潮流浩浩荡荡，改变了世界的面貌。20世纪也一样，我们的社会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迈进。但是19世纪和20世纪的历史教训是什么呢？就是只靠自然科学的单向发展并不能解决人类社会的和谐的问题。20世纪不是发生了两次大规模的极其残酷的战争吗？有了科学技术，但丢失了人文精神，在人和物的关系上，就会是物欲横流，造成人的精神贫困。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上，就会造成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失去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目标。在人和人的关系上，就会失去社会的公平、公正的原则，失去共同富裕的目标。国和国之间、人和人之间两极分化，甚至产生了军事霸权、经济霸权、文化霸权。活生生的现实充分证明自然科学的发展需要人文科学的导向，也充分印证了鲁迅在94年前的天才预言：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都是推动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如果一定要判定哪一个最重要是不可能的，其实科学上的发明创造常常受到超科学之力的制约，换句话说就是受到人文精神的感召和推动。因此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应该融合，而不应该互相割裂和对立。就如同人们不仅要有科学家牛顿，也希望有诗人莎士比亚；不仅要有化学家波义耳，也希望有画家拉斐尔。只有这样，才能使人性能够达到全面发展，实现世界大同(见《科学史教篇》)。在《文化偏至论》中，27岁的鲁迅还指出，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如果偏废，就如同人缺了一条胳膊断了一条腿。鲁迅将近一个世纪以前的声音，到今天仍然是警世之声。这一事例，也证明了鲁迅的确是一位具有超前意识的思想家。现在有人要颠覆鲁迅，解构鲁迅。但是思想文化界无论起什么样的风波，鲁迅作品的经典地位都是无法摇撼的。鲁迅好像是蜿蜒曲折的长江黄河，千秋万代奔流不息。当前我们学习鲁迅具有重大的意义。不仅要学他的某些写作的技巧，更主要是要弘扬他的精神。因为他的精神是我们中华民族精神的结晶。“民族魂”，这是鲁迅去世以后上海民众在他的棺木上覆盖的锦旗上写的三个大字。什么叫“魂”，“魂”就是精神。

鲁迅的什么精神需要弘扬？第一是爱国主义的精神。第二是坚韧的战斗精神。中国搞改革需要这种精神，即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另外还要有博采众长、勇于创新的精神。我们要有勇气承认相对落后的一面，以“拿来主义”的气魄，只要是有用的东西都拿来为我所用，不要一接触外来的事物就抖成一团，畏首畏尾。现在我们要缩小与世界的差距，就是要学习。吃牛肉并不会变成牛，吃羊肉也不会变成羊，因为经过我们的咀嚼消化会变成我们的血肉。在全球化的过程中，我们不拒绝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不拒绝西方先进的管理经验，但是有一个“趋利避害”的问题。在文化上不可能有什么全球化。文化有其民族的根基，中国人不可能都去吃肯德基和麦当劳，我们还要吃我们的涮羊肉、芝麻火烧。这是文化的民族性，不能把这个和科学混为一谈，这也是鲁迅的精神。鲁迅的精神是万古长青的。鲁迅去世以后，很多的青年人在鲁迅的坟前宣誓，说先生没有死，青年莫彷徨，花谢种子在，撒播在青年的脑海中。在鲁迅面前，我们都是后人、都是晚辈，所以弘扬鲁迅精神是我们每一个中国公民的责任。

回答提问：

关于去年的文坛风波。去年《收获》杂志第二期发表了王朔、冯骥才谈鲁迅的文章，引起了很多争议，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我把它们汇编在一起编了一本书，名叫《鲁迅风波》。大家如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鲁迅主张看书应该看正反两面的文章，就是既看自己一面的文章，也看看对立面的文章，这样兼听则明，便于判断。鲁迅主张学习要善于比较，比较是医治受骗的很好的方法。就像金子和硫化铜，远远看上去都是金灿灿的，但是一比较鉴定，金子是金子，硫化铜虽然闪闪发光，但并不是金子。一块水晶和一块冰，远处一看也一样，但水晶的化学成分是二氧化硅，冰却是水的固体形态。只有通过不断的比较，才能提高我们的鉴别能力。我以前编过一本书，收集了解放以前骂鲁迅的文章，书名是《一个都不宽恕》。现在不看鲁迅对手的文章，就容易对鲁迅产生一些误解，认为鲁迅这个老头喝了酒以后，醉眼朦胧，逮谁跟谁急，逮谁骂谁。只有你看看他对手的文章，才会知道他的论敌是如果向他叫阵，如何攻击他、诬陷他。他往往是悄悄地躲在草丛中舔自己的伤口，直到退避无路，才刀来刀对，拳来拳挡。所以两方面的文章都要看。

关于鲁迅痛打落水狗的主张。什么是落水狗，我的理解是指反动本性没有改变的敌人。正因为它狗性不改，爬上岸来还会咬你，至少会耸身一摇，把污水溅得你满身满脸。所以，狗落水以后不能大发慈悲恻隐之心，还要穷追猛打，也就是毛泽东同志讲的“宜将剩勇追穷寇”。这个原则，鲁迅说是用许多血的经验换来的。当年有很多革命者宽容了敌人，最后反被敌人杀害了。鲁迅讲的章介眉，绍兴的一个土豪劣绅，革命者宽大他，最后他告密，出卖了革命者，这叫作不打落水狗反而被狗咬。这样的原则在敌我双方针锋相对的情况下是实用的，不能对本性未改的敌人大发慈悲。宽容的原则只适用于可以宽容的对象，如果敌人缴枪投降以后当然应该宽大，给他们以人道主义待遇。中国有个成语“食肉寝皮”，敌人投降了，你还把他肉吃了，还把他皮剥了。鲁迅认为就太过分了，有失中庸之道。

如何继承鲁迅的爱国主义传统。爱国主义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内容，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面临的中心任务。鲁迅生活的时代，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当时爱国主义的表现应该是救亡图存。我们祖国就好比母亲，列强就像一个个恶魔把一支支的吸血管插进了我们祖国母亲丰腴的体肤，所以当时对中国人来说就是救亡。鲁迅为什么晚年的时候能够靠拢共产党，疏离国民党?在北伐战争的时候，鲁迅曾经寄希望于国民党。鲁迅在北京的时候，他主编过国民党的一个报纸《国民新报》的副刊。鲁迅的夫人许广平是国民党左派。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以后，鲁迅看到国民党那样的滥杀无辜，他被血的游戏吓得目瞪口呆。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国民党对外妥协，奉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打内战，对日本妥协。鲁迅非常的痛恨。这时中国共产党高举的是抗日救亡的旗帜，所以鲁迅就支持共产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主张。那时中国的爱国者面临的任务是抗日救亡，争取民族的独立。今天的爱国主义的具体体现，就是应该体现在加速我国的发展。发展是硬道理，在国际事务当中靠的是实力。如果没有实力，有什么民族尊严呢。国家要有实力，就要发展。今天的爱国主义就是应该为中国的发展出力，只有发展才能回答社会主义灵不灵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还灵不灵的问题。我们要用事实来回答。每个时代的爱国主义表现方面虽不一样，但精神是相通的。

鲁迅晚年跟共产党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十分尖锐，非常敏感。我可以阐述个人意见，但不一定准确得体，仅供参考。鲁迅早在北京时期就跟共产党人有个别的接触，如李大钊、陈独秀，收阅过一些党刊。跟共产党的组织联系是从广州开始的，上海时期参加了党领导或影响下的一些团体，如自由运动大同盟、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这个过程中，鲁迅与当时左联的一些党团负责人发生了矛盾。当时上海文化界地下党组织的一些人有满腔的革命热情，但对中国革命的实际并不太了解。鲁迅不赞成有些左的东西，如左联一成立，就搞飞行集会，鲁迅从不参加。据说，李立三要发给鲁迅一支手枪，鲁迅说别给我，我怕误伤了自己人。对于左的文风，鲁迅很抵制。最有代表性的一件事是，周扬编的《文学月报》刊登了一首长诗《汉奸的供状》，其中有“当心，你的脑袋一下就要变成剖开的西瓜!”鲁迅说，“辱骂和恐吓不是战斗”，骂一句爹娘，扬长而去，还自以为胜利，那简直是阿Q的战法。其实好的工农之中，不随口骂人的多得很，不应该染上上海流氓的习气。可见鲁迅强烈反对左的文风。组织路线上的左的倾向鲁迅同样反对。当时“国防文学”倡导者主张，谁参加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必须要写抗日题材的作品。鲁迅就说，不写抗日题材的作品也可以抗日，《红楼梦》就不是抗日的，它也是好作品。鸳鸯蝴蝶派的作家如果要抗日你不允许吗？为什么非要写抗日题材的作品才能参加统一战线呢？“国防文学”倡导者也有右的倾向，说无产阶级如果掌握领导权就会把同盟者吓跑。鲁迅认为，统一战线必须有个核心，怎么能够把无产阶级的领导责任取消呢。跟上海左翼文化界某些领导人发生矛盾时，鲁迅是很动感情的，他见了冯雪峰就说，这些年我被他们摆布得可以。但是今天，有人把鲁迅摆在共产党的对立面，我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妥当的。跟鲁迅发生矛盾的是所谓“四条汉子”，他们当时在上海是孤军作战，跟陕北的党中央失去了联系，他们的很多做法并不是秉承延安精神的，周扬并不能代表整个共产党。鲁迅否定的不是革命，鲁迅认为周扬的做法不是真正革命者的做法。鲁迅讲到，革命政党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阵线政策，我是看到的，我是拥护的，我无条件的加入这条战线。所以鲁迅至死都是佩服毛主席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不是站在中国共产党的对立面。有些人根据他们的政治情绪来重新描绘历史上的鲁迅，很多问题被他们搞走了样。关于如何了解鲁迅，我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读鲁迅的书，读16卷本《鲁迅全集》。

鲁迅是个社会批判家，他的文章是攻击时弊的，什么时候时弊消亡了，鲁迅的文章也就失去了现实针对性，仅存留其历史文献价值。现在鲁迅的书很好卖，新版《鲁迅全集》经常脱销。很多人读鲁迅的书，就是通过鲁迅作品来了解中国的过去，洞察中国的现在，展望中国的未来。鲁迅作为社会批判家，只要社会上有不公正、有苦难、有腐败，那就会有鲁迅的声音、鲁迅的身影。人们从鲁迅的作品里能够获得巨大的精神力量。我今天讲的只是我心目中的鲁迅，你们可以不与我一起共享。重复一句，要了解真实的鲁迅，就应该去读鲁迅的书，你不会感到深入宝山，空手而返。